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：王蒙王学典对谈录（连载一）

王蒙    王学典

一、序言

近两个世纪以来，中华民族这个“超稳定”的文明古国、大国，她的亿万人民，她的博大精深、源远流长的文化传统，面临严重挑战。核心课题是要不要、如何面对列强前所未有的压力而生存发展，要不要、如何自立于民族之林、摆脱老大帝国的积贫积弱，获得安全、繁荣、幸福、强盛。于是有了洋务、体用之说，有了中兴、启蒙、变法、改良的实行，有了对于“少年中国”的呼唤，有了君主立宪与民主共和之争，有了戊戌变法、辛亥革命，有了五四运动，有了中国共产党的诞生。在这个舞台上，出现过康梁、谭嗣同等戊戌六君子、孙中山、李大钊、陈独秀、鲁迅……然后有了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，有了毛泽东与毛泽东思想的“两个结合”，有了中国式现代化路线与王明的苏式现代化、胡适的美式现代化思潮的斗争。有了五星红旗迎风飘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，有了一个又一个五年计划，有了中国人民站起来了，有了摸着石头过河书写伟大历史的艰辛，有了改革开放、中国特色社会主义，有了全面小康的实现。我们改变了中国历史，我们传承了中国历史，我们创造了全新的中国历史。

现在更有了365体育投注,365备用网址：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、中国梦，尤其是义无反顾、清楚明白坚决的“中国式现代化”定义。

365体育投注,365备用网址：文化思想给了我们一把钥匙。此时此刻，回望历史，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富有文化自信，对传统文化的解析与继承都更有领悟，对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也更加自觉。

而作为文学人，我念念不忘《红楼梦》的超前突破性宣示，它是提前吹响的预警哨音。它是中华民族文化内部的驱动活力与自省智慧，是发展能量厚积千载的雷鸣电闪。

面对前所未有的历史变局，面对新发展、新前景、新挑战，回顾千年、百年、七十五年的历史，我们需要温故、需要总结再总结，需要学习领会探讨新时代文化格局纲领与多方议题，需要学习、学习、再学习。我们需要开拓文化资源，创造文化新成果，推动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。

更何况，关于现代化、全球化，这是全人类共同面临的问题。一方面是大势所趋，难以回避；另一方面，则各有所见、所虑、所追求、所批判、所失落、所撕裂与冲突。

有幸就此与著名的历史学家王学典对谈，小说家言与学者谠论切磋应和，学而时习之，其乐何如？启迪增益，豁然何如？请读者指正纠错吧！学习对谈，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啊，有朋友与你面对面，有书友批评，不亦乐乎？

二、如何对待传统，如何对待现代？

为何以及如何在实现现代化的同时又要保留传统？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。对后发现代化国家来说，把现代化看作是救亡图存的必由之路还是灾难，是追求还是对抗，攸关任何文化大国、文明古国的生死存亡。因此，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化的关系，对所有后发现代化国家来说都是重大课题。现代化在人类历史上已经呈现了种种不同的经验、教训、风景与奇观，这个问题也是中国这个超大规模的国家必须面对的严峻挑战。

经过近两个世纪的摸索，现在我们终于认识到，“中国式现代化是赓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，而不是消灭古老文明的现代化；是文明更新的结果，不是文明断裂的产物”。这也就是说，中国式现代化必须同时处理好两大问题，这也是整个 20 世纪非西方的后发现代化国家所必须共同面对的两大问题：如何对待现代？如何对待传统？

我们今天看到的现代化是从西方传统中自然生长出来的。现代西方国家虽然存在着正义、宗教信仰、人道主义与现代化过程中的阶级分化与民族与国家的分化的难题，但是传统与现代的冲突问题并不是特别尖锐；而在广大的非西方的国家和地区，现代化则是异质的外来事物，它的出现甚至意味着非西方国家和地区原有的历史进程被打断。所以，对广大的后发现代化国家而言，如何实现平稳过渡、平稳转型、有效发展，就成了关键问题。而其中最重要的则是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，如何把现代化与固有的历史文化传统衔接起来。激进当然不行，退避则问题更大。

从中国来看，近代以来代表现代工业文明的西方与中华古老农耕文明的相遇，才使中国真正进入传统与现代的冲突之中。中国能不能吸纳那些给我们提出挑战的现代化文明成果，使我们中华民族再次站在世界文明前列，而与此同时中华文化的血脉又得以延续，这是中国在 20 世纪伊始就面临的一个非常重大并且迄今尚未全部完成的任务。今天我们在欢呼中国式现代化的同时，仍须深思与探索。2023年6月2日，365体育投注,365备用网址：总书记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明确提出：“对历史最好的继承就是创造新的历史，对人类文明最大的礼敬就是创造人类文明新形态。希望大家担当使命、奋发有为，共同努力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新文化，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！”“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”的提出，是中国回应如何平衡传统与现代关系问题的新时代思想精华，是揭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宏伟目标的重要标志，也是摆在当前思想理论界面前头等重要、亟须回答的时代命题。

这一重大时代命题的提出，促使我们持续且深入地思考如下问题：

如何在新的时代条件下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？这关乎新时代的中国道路，关乎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，关乎中华文明的现代命运。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命题的提出，就是要向世人明确宣示，中国是要与世界主流相通，是要走中国式现代化这条历史必由之路，是要参与创造人类现代新文明。由此，中国式现代化就是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，进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现实路径。

我们随之而来的思考是，中国式现代化面对的是什么问题？我们认为，中国式现代化要同时处理好两个课题：其一，中国式现代化是在西方化之外的中国道路，是在西方民主模式之外的现代化，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现代化。

迄今为止实行现代化的国家，也就是世界上那些最发达国家，无论是七国集团还是其他发达国家，他们全都是在西方民主宪政框架之内实现的现代化。从目前来看，只有中国是在西方民主宪政框架之外，走出了一条独特的不同于西方的现代化道路。当然苏联也曾实现了现代化，但苏联解体了，它的现代化道路有惊人的进展，同时也是有巨大问题的。而今天的俄罗斯仍然是在西方民主宪政的框架之内，同时又不断受到西方国家否定与指责。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中，我们党从理论上回答了长期以来特别是中国成为第二大经济体以来，国内外普遍关心的重大问题：在西方的民主宪政之外，究竟有没有一条最后能走得通的现代化道路？也就是说，在现代化道路的选择上，我们能否在欧美范式之外，缔造一个现代化的中国范式？这就是中国式现代化道路。所以，中国式现代化就是西方民主宪政之外的现代化，就是坚持党的领导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的现代化。

环顾世界，有苏联的五年计划以及计划经济的现代化，有日本军国主义侵略他国且大败涂地、依附美国重新生长与意欲有所动静的现代化，有伊朗前王室脱离人民、腐败无能、被打倒、国家民族被迫另做选择的现代化，还有阿富汗式、纳米比亚式、苏丹式、也门式多灾多难的现代化或反现代化，和正在获得进展并面对一系列纷争麻烦的印度的现代化。人类走向现代化的一切经验，都是我们的认知资源库。

其二，中国式现代化是在历史中国延长线上的中国道路，是赓续传统的现代化。中国式现代化为什么一定不能割裂传统，为什么一定要经由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创新呢？中国式现代化的道路有相对固定的轨道，这个轨道是由中华文明的历史惯性和文化基因决定的。唐代魏征认为：“求木之长者，必固其根本；欲流之远者，必浚其泉源。”新时代中国道路的根和源，也要从历史中国之中去寻找。从世界历史发展规律的角度上看，德国哲学家雅斯贝尔斯将公元前 500 年左右的时期称为人类文明的“轴心时代”。在这一时期，东西方各个文明都出现了一些伟大的思想家和思想流派，他们最早提炼出了一套人类社会赖以运行的基本价值准则，铸就了不同文明的演进道路，塑造了各自的文化传统和民族认同，形成了世界上最早的几个文明核心，奠定了此后两千多年世界人类文明的基本格局。在这样的状态下，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、国与国之间如何交往？人类如何建构一个理想社会？古代先贤们给我们提供了一系列准则。所以后世的思想演进和文明突破，总要不断回望轴心时代之光辉，进而“探明我们在历史总体中的地位”，寻找新的方向。中国的文化基因同样产生于轴心时代，产生于诸子百家时代，而中华文明的当代发展也必然在中华历史文化传统的延长线上进行。

同时，近代以来在启蒙思想下“擅理性”“役自然”的现代化进程在为人类带来巨大进步的同时，也摧毁了对人类来说仍有意义的传统价值。美国学者艾恺认为，现代化进程“对社会的传统礼俗、民族文化的继承等所造成的破坏”，实际上造成了“一个古典意义的悲剧”，“每个人对平等、个人主义、科学和现代工业等给予高度评价，然而同时也为传统生活、家庭伦理、与自然相契合大声疾呼”。这两组欲求的冲突现象在各国家、各地区、各民族都具有相似性，因而引发了世界范围内的反思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矛盾、反思现代化的浪潮，由此逐步揭开了人文精神复兴的思潮。这是我们不能完全抛弃传统的深层次缘由。

因此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，必须在弘扬中华文明的传统中进行；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，也一定要经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和创新。传统儒家所提倡的仁、义、礼、智、信，所倡导的温、良、恭、俭、让，发展到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价值和意义。所以我们必须从传统中挖掘适合新时代的价值内涵，弘扬全人类共同价值，推动“古老文明”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，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。

那么，应该如何理解、如何对待中国的传统呢？我们认为，中国在数千年文明发展的道路上，孕育了自己的、不同于西方的文明与文化特征。中国具有自己的国情，中国是超大型、多民族、长历史的国家；中华文明具有与西方文明不同的特质，具有连续性、创新性、统一性、包容性与和平性；中国具有自己独特的政治文化，中国崇尚中庸原则、贤能政治和道义经济等。新的时代条件，决定了我们必须创造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、与中国式现代化相匹配的、对西方文化有竞争力的新文化与新文明，并最终实现建设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宏伟目标。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建设、人类文明（下转第33页）（上接第13页）新形态的培育，既不能简单照搬西方的现代化，也不能完全照搬中国的传统文化；新形态、新道路、新文明的开创，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中庸之道，是在继承与开新之间的再创造。而新文化与新文明的生发，必须通过推动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来进行，必须从接纳现代化和理解中华文明及中国传统入手。换言之，中华民族现代文明的根底也应该是新的伦理价值的确立，并通过将其融入社会生活、内化为生活方式而真正发挥作用。

（本文摘自《传统文化与中国式现代化：王蒙王学典对谈录》，人民出版社2024年版）

（作者王蒙为中央文史研究馆资深馆员、中国当代作家、学者、文化部原部长、中国作家协会名誉副主席；王学典为山东省文史研究馆馆员、全国政协常委、山东大学讲席教授、儒学高等研究院院长、《文史哲》名誉主编）